全员 token-maxxing,一场没人敢停的军备竞赛
全员 token-maxxing,一场没人敢停的军备竞赛 #
来源:晚点专栏
作者:孟醒(五源资本合伙人、前滴滴自动驾驶 COO)
发布时间:2026 年 4 月
我们去硅谷考察了一圈,发现连造浪的人,都快被浪淹没了。
YC 成了滞后指标 #
2026 年 3 月 24 日早上,我坐在 YC W26 batch Demo Day 的观众席里,听到第五家公司上台路演的时候,决定不再做笔记了。
不是不重要,而是我意识到,自己记下来的这些东西,可能下个月就过时了。
这一届一百多家公司,做的事情其实高度集中:大约 80% 都是垂直 agent,比如帮律师整理文件、帮客服分发工单、帮 HR 筛选简历。
如果是在去年 10 月看到这些项目,我大概率会觉得"挺有想法"。但问题是,这五个月,世界变了。
Claude Code 从一个更偏开发者的工具,变成了几乎任何人都能直接使用的界面。Opus 4.6 出来之后,整个 vibe coding 的门槛被压到了地板上。
那些垂直 agent,在没有形成业务壁垒之前,今天一个普通工程师,甚至我自己,花一个周末就能做出来,他们已经失去了投资价值。
YC 的 batch 制度,从申请、筛选、入营、打磨、路演,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运转了十几年,非常成功。但这套节奏是按一个更慢的世界设计的。
全员 token-maxxing #
半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说,Meta 几万名工程师,全在用竞争对手的产品写代码,我会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但这是真的。整个 Meta,全员都在用 Claude Code。这不是创业公司,不是某个实验性团队,而是一家市值万亿级别的公司。
代码安全不要了,token 预算炸了,排行榜卷起来了,整个硅谷都在不计成本的往 AI 里砸钱。但砸完之后呢?
代码安全只是第一面倒下的旗。Token 预算是第二面。
在 Palo Alto 聊的几家 AI-native 创业公司里,一个工程师一年的 token 预算,大概在二十多万美元。这个数字本身不稀奇,稀奇的是它意味着一个顶级工程师消耗的 AI 成本,已经接近于一个工程师的工资了。
Meta 在这件事上又是最极端的。他们搞了一个内部 token 消耗排行榜:谁用得多谁上榜,末尾的可能被裁员,所以 Meta 员工甚至在卷一个叫"token legend"的非官方头衔。
但与此同时,Meta 今年接连两轮裁员,规模加起来上万人。一边全员用 Claude Code 冲 token 量,一边大规模裁人。
这两件事不是矛盾的,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但生产力真的同等涨了那么多吗?从去年年底开始,有很多顶尖推理引擎、数据库公司的 CTO,很兴奋地跟我讲"百倍工程师"“十倍效率提升”。
我开始也跟他们一起兴奋,但后来我冷静了下来,就会问一个问题:好,效率提升了 100 倍,那公司的营收增长了 100 倍吗?或者产品线扩张了 100 倍?总不能"100 倍"的提升,最后就是优化掉多少人吧?
我没有得到正面回答。 事实是,100 倍的效率提升,落到公司的营收增长上,只体现了 50% 或者 1 倍。
差距在哪?现在还没人能说清楚。
“用了这么多 token,公司应该基因突变成另外一种公司才对。但到底变成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”
xAI 的雪崩 #
在 Mountain View 一家牛排馆,晚上九点多,一位曾经跟马斯克工作了很久的朋友,坐到了我对面。聊了三个多小时,我后来回想,整个过程里他似乎没有说过一句马斯克的好话。
xAI 的工作强度在硅谷是出了名的,但如今早期团队大概已经走了 90%。
导火索是 Tony Wu 被开掉,然后连锁反应。现在马斯克开始从 SpaceX 和特斯拉调人过来接管 xAI,“造火箭的人开始造模型了”。
马斯克的不满,来自于他砸了无数资金和算力,结果 Grok 一直没能进入一线。
一位朋友说得很直接:团队的战斗力非常强,工作也极其拼命,但制造业的管理方式,可能不适合大模型公司。
马斯克过去做 SpaceX、做特斯拉,本质上做的是系统工程:链路很长,涉及软件、硬件、供应链,每一块都有创新空间,但最终是一个端到端的工程问题。
他擅长的是在这种长链条里,识别出关键杠杆点,然后极限压缩时间线来攻克。
但在 xAI,他做的不像是系统工程。他现在做了三件事:先砸一个全球最大的 GPU 集群,然后给团队定脉冲式的 deadline,再亲自拍一些产品特征。这是在抓几个点,不是在做完整的规划。
xAI 的问题是没有这个全局规划,只有冲刺。
焦虑的工程师,更焦虑的 researcher #
跟工程师聊天,如今有一种奇怪的默契:大家都承认自己不怎么写代码了,但又都假装这没什么大不了,因为自己会成为被 AI 武装,而干掉那些没有 AI 化的工程师。
今天 80% 软件工程师的核心技能,已经被模型替代了,还留着的原因是模型偶尔犯蠢,需要人来盯着。但"盯着"这件事本身,可能很快也不需要了。
更激进一点想:今天所谓的"AI native 组织",听起来很 sexy——让每个部门梳理工作流、把能被 AI 介入的部分线上化、写成 skills。但本质上就是在人肉蒸馏自己:你把你的能力变成机器的 skill,公司拿到了你的 skill,实际上就已经完成 AI 化了,是否要由此裁员,那是一个道义的问题。
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这种焦虑感,正在往 researcher 这个群体蔓延。
而现在,连 researcher 的工作本身也在被自动化。这就是 DeepMind 的同学正在做的事情——用模型去训模型,也是今年硅谷大火的 AI 自进化。
“未来的情形可能是,10 个人干过去 100 个人的活,拿 20 份钱,然后 90 个人失业。”
英伟达:唯一赢家 #
我原以为卡的稀缺性,在过去一年已经缓解了。确实有一阵子缓了,但这次来我发现,稀缺性又回去了,而且比上一次更离谱。
一个具体的信号:如果你今天能稳定地提供一个 API 服务,比如 Claude 的 API,做到 99 分位的稳定性,你可以卖官方 API 价格的两到三倍。
背后的权力结构很清楚:谁有卡谁厉害,谁有卡由英伟达决定。
英伟达的布局比我之前理解的要深。Reflection 的投资人和我提到,这家 neo lab 最早出来融资的时候,是做 coding 的,然后创始人去见了黄仁勋,黄仁勋跟他说:你别搞 coding 了,你出来给我做"美国的 DeepSeek",做美国的开源模型,我给你钱给你卡。Reflection 就 180 度大转型了。
估值体系崩塌 #
美国 GDP 大约 30 万亿美元。OpenAI 和 Anthropic 目前各自的收入 run rate 都在 300 亿美元上下,也就是说,这两家公司各自已经占到了美国 GDP 的 0.1%。
这个速度是前所未有的。但诡异的是,增长越快,投资人反而越不知道该怎么定价了。
过去几年投 AI,大家的估值逻辑是看未来现金流:你今天亏钱没关系,我赌你三年后、五年后的 ARR。但现在,这套框架出了问题。
问题出在 DCF 这个最基本的估值模型上。正常做 DCF,你预测未来 10 年的现金流,然后加一个 terminal value。通常 terminal value 占整个估值的 70%-80%。
但现在有两个东西同时变了:第一,你可能只能预测 3 年而不是 10 年;第二,terminal value 更没法算了,它的前提是公司最终会稳定经营下去,但如果 AI 随时可能颠覆一切,“稳定经营"这个假设就不成立。
过去大家觉得 1 块钱 ARR 就是 1 块钱 ARR,不管你是做模型、做应用还是做 infra。但现在,这个等号被打破了。
做垂直 agent 的倍数最低(5 倍左右),做通用 agent 的倍数更高(10 倍左右),做模型的最高(20-30 倍 ARR)。
酸橙树与 AI 暗杀名单 #
硅谷正在经历一场深层的安全感危机。
这次硅谷行,我反复听到朋友们在认真讨论同一件事:买比特币、建地堡、给家里装防弹玻璃,他们都不是开玩笑的语气。
最近硅谷确实在流行种酸橙树,因为这种树的枝条上,长着 4 英寸的尖刺,任何试图翻越的人都会付出代价。
在 4 月 11 日凌晨 4 点,一个穿 Champion 卫衣的 20 岁男孩,从德州专程飞到加州,手提煤油罐,站在 Sam Altman 价值 2700 万美元的豪宅门前,点燃了汽油弹,扔了进去。
FBI 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件。标题是"你的最后警告”。里面列着多名 AI 公司 CEO 和投资人的姓名与家庭住址。
背后的恐惧其实很朴素:如果 AI 接管了大部分生产,人不再是经济运转的必要参与者,那过去所有关于"你贡献了多少、你该分多少"的社会契约就全失效了。剩下的只有一个极简的权力结构:谁控制了 GPU 和电力,谁就控制了一切。
尾声 #
回北京的飞机上,我翻自己这半个月的笔记,发现从头到尾都在写同一个词:“跟不上”。
YC 跟不上、Meta 的代码安全规矩跟不上、xAI 的管理跟不上、researcher 跟不上、算力跟不上、估值框架跟不上、社会的心理承受力也跟不上……以至于硅谷自己都跟不上自己了。
但我最后想说的是,一位 Anthropic 的朋友提到,Dario Amodei 在内部说过一句话:在 AI 的帮助下,癌症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攻克了,不是说消失了,而是它有可能变成一种不会死人的慢性病,只是治疗费用还太贵,普及需要时间。
这半个月我看到了那么多"跟不上",这确实让人焦虑。但如果 AI 真的在几年内让癌症变成慢性病、让材料科学快进二十年,那么这一场"跟不上",可能是人类发展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提速。
我家宝宝今年两岁,明年可能会有第二个孩子,他们这一代要面对的那个世界什么样,我现在完全没有想象力去构建。
但我希望,在他们长大的世界里,多一些因 AI 而被治愈的人,而不是有更多燃烧瓶和枪声,砸向 AI 从业者的家门口。